五月,土屋院的槐花开了
作者:汪鹏  时间:2020-05-19  点击量: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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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老家在没有山的砀山县,没有庙的关帝庙镇,没有楼的汪**楼村。直到1988年我上小学后,在村西北角才有第一栋楼,如古诗“西北有高楼”。村子在雍正或乾隆早年间形成,约有300年的历史。村子起名时或许有楼,或许仅是美好愿望。

黄河流经砀山687年,绵延47公里,多次喧嚣肆虐、频繁泛滥,淹没了富饶的家园、覆盖了肥沃的土地。带来几多繁荣、几多兴衰、几多悲苦,明清从山西、山东迁入居民,又演绎了多少悲欢离合。无穷的灾难塑造了当地人吃苦耐劳、坚忍不拔的性格。在住房方面,一般百姓多为简陋、厚实、造价低廉、保暖宜居的土屋茅舍。

80年代初,我就出生在这样的土屋里,家人给接生婆10个鸡蛋作为酬金。家在最南边,懵懂记事时仅三间堂屋、一间厨屋,没有院子,夏天打开堂屋门一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庄稼田地;秋冬季节用秫秸杆围起篱笆墙挡住了不少寒风。

据说,房屋建在生产队两米深的“红宇窖”上,填土打夯就成为第一道工序。小时候见到别处打夯是这样的:五六个人围着石夯,一人负责掌把定方向,其余人等各拽一绳,高高抬起、狠狠砸下、压边缓行,他们动作协调、使劲均匀,伴有节奏“夯歌”:“拉起来吧,我的伙计——嗨哟,把绳拽呀——嗨哟,打好夯呀——嗨哟”。还有给土地爷打招呼的欢乐夯歌:“

土地爷呀——嗨哟,你别怪我——嗨哟;

赶快挪窝——嗨哟,一边站呀——嗨哟;

免得我们——嗨哟,把你踹呀——嗨哟;

太岁头上——嗨哟,动了土呀——嗨哟;

要怪你就——嗨哟,怪房主呀——嗨哟。”


毛石铺地基础更牢,立石防潮稳固结实,上面排几层砖头,称作砖硷,上面才开始挑墙。墙厚50厘米,冬暖夏凉,类似窑洞,防盗功能较好。90年代,附近有一家新式泥土粘合“一砖到顶”的瓦房,屋后墙砖被撬开、挖一大洞,丢失牛羊等物件,守旧老年人纷纷感慨“脓死也不如土墙屋”,“好看持啥劲,不结实”。

小时候冬天异常寒冷,爸妈早起做饭。窗外小鸟叽叽喳喳、拉风箱做饭呼呼啦啦、串门邻居嘻嘻哈哈把我们吵醒,躺在床上只能瞪着屋顶和墙面看。墙面用“腻子”搅泥平整,腻子包括“麻刀”(旧麻袋切碎屑)、麦糠、碎秸秆和白石灰。我和妹妹看着凸凹不平、线条续断、斑驳多姿的墙面发挥想象,这个像云、那个像狗、那个像鸡。有一次,妈妈出了一个谜语:“我的谜多着呢,都在墙上贴着来”,想了几天都没想出,最后妈妈指着“腻子”,我们恍然大悟。

想象墙上“动物”时,时而忽地蹿出一只老鼠,说起来很恶心,但是以前家家都有,他们拉麦子、吃蔬菜、啃衣服、咬木头、偷鸡蛋、甚至发生咬小孩等骇人听闻的事,星星点点的老鼠洞还倒灌雨水。夹子、笼子、药、养猫,甚至用多管闲事的小狗等多种手段与老鼠斗争。“老鼠药(音yue)药老鼠,大大小小都逮住”的吆喝声,成了儿时少有的押韵歌谣。

姥姥家还有老式房箔子,用秫秸箔吊在房梁上,下面用简单的木条固定,隔成里外间。房箔子上挂着姥姥深夜纺的棉线,挂着秤和秤砣。姥姥常用的针线插在秫秸上,不带线经常找半天。陡滑高粱杆上能防鼠,也放白糖、果子等食品,时常踩着板凳偷偷去吃,姥姥骂了一顿“又让老鼠偷吃了”。

两扇木门也较简单,外面是两三个长形铁环挂在两门上,用“内簧铜锁”锁在“门鼻子”上。内侧留两道可以伸缩的“门插幢”,对面门上留有方形孔,再用顶门棍顶在门横槽上,就安稳睡觉了。老式木门是我儿时攀爬的玩具,无论白天黑夜,高兴了就沿着一个个的木橧,蹭蹭几下能爬到门顶,然后大声炫耀自己长的很高,多高的人都在眼皮底下,然后被大人发现、在吆喝声跳中下来。有一次,自己掉了下来,头上起疙瘩、屁股疼几天也不敢哭、更不敢说。

旧式窗棂夏天透气、冬天用白纸裱糊隔风。我家的房子已有玻璃,但是窗户很小、冬天不开。夜晚来得早,黑夜特别长,没有电视、电灯,89年以前也没有电。天一黑就早早的睡了,有时忘记吃饭。妈妈洗刷收拾以后才开始休息,房顶掉土、墙上掉渣、衣服上也有泥土,抖床单是睡觉前的必须程序。特别是刚刚睡着又被叫起来,站着等抖完床单,睡眼朦胧地看着满屋抖起的扬尘、盈盈晃晃的煤油灯、腾腾升起的烟灰,总觉得半透明的窗户玻璃外有东西在飘来飘去。妈妈常说:“还不睡老马猴来了吃小孩”。听到这,马上拱进被窝。据说有位隋朝有个将军叫麻胡,他爱蒸小孩吃,吃的时候面目狰狞,很恐怖的,吓唬孩子说“麻胡”来了,演变成了“老马猴”。还有催眠的儿歌,“汪**楼,失火了,失多高?万丈高,骑白马,带樱桃,樱桃樱,打着老马上正东”,只是不知道为啥说汪**楼失火了……

厨房也是土屋,饭前不是洗手而是放平案板,在坑坑洼洼的地上,多次尝试才能找到四个点。有次我和妹妹趴在案板上吃饭,不知谁把垫桌子的砖头踢掉,碗里的红芋糊涂豁的到处都是。冬天棉袄上挂着饭浆,一个冬天一件棉袄,都穿的闪闪发亮。

院子西南边有一小截土墙,经了风雨,墙头上会有些道道绺绺的岁月刻痕,形同披麻皴。墙处常有稀疏的麦秸杆里滋长麦苗,有时也会冒出些小椿树苗、小榆树苗来,虽终不成器,却也快乐展露,让人称奇。墙上种植几堆仙人掌。仙人掌耐旱、固土之外还是解药,小鸡吃了“砂子药”,把仙人掌去刺、剥皮、切碎强行喂下,不少鸡能够救活。仙人掌花朵漂亮、果实能吃,一次小伙伴去摘别人家墙头上果实,被发现后塞到裤子里就跑,结果可想而知……

墙上还有一种忘记了名字的特别耐旱的草(现在看是一种多肉植物),春天发芽很早,夏天雨季时已经蓬发一片,叶子和根能挡住雨水冲刷墙头。同样具有药用价值,跌打扭伤后揉碎敷之化肿散瘀、止血止痛。在人与自然共生的农耕时代,先人总是能找到适合的方法守护自己的家园。

80年代末,家里盖起了墙头院。当地挑墙不像北方地区“干打垒”那样用木板固定好宽度中间填土夯实,而是用黄土掺和麦秸拌,麦秸秆叫作上“洋筋”。泥不需要和得很稀,只要把洋筋掺和均匀湿透滋润即可。挑墙时上边要有老师傅掌握平行线,“拉下把”的把泥料挑起递给师傅,师傅再以“咬茬”的方式将泥料一块块依次码放成墙体,再用铁叉拍实。为了平整,趁湿用“刷耙子”把墙体里外搂刷一遍。如果是盖房子一茬到窗户底端、二茬到窗户上端、三茬到屋檐,墙体干了才能继续下一茬。在慢慢生活的年代,盖房子也是一件不着急的事。


我家是墙头,第一茬墙体干了以后,用了另一种材料——土坯。打坯需要最少两个人,刚好那一年堂哥初中“下学”了,他和我爸爸在“西坑南边场里”开阔地带和泥脱土坯。一人将和好的泥料用铁锨铲到“坯模子”里,一人手持“抹子”把坯模子里的泥料拍实提浆,慢慢拿下坯模子,一块土坯就脱好了。“一把抹子一张锨,一个硬活两人担。”等几天所有土坯都基本定型后,再一块块将土坯慢慢立起来排好继续干燥待用。等坯都干了,基础墙体也结实了。类似于垒长城一样,一块块压茬垛到墙上,最后上面盖上脊瓦挡雨。

秋天,墙头挂满了收家的棒子,围着院子金灿灿的一圈,阳光照射,暖洋洋的感觉。调皮的羊羔围着院墙能跑一圈,攀岩能力让人大跌眼镜。冬天墙头暖和,母鸡常安落在上面打盹;公鸡则喜欢在上面踱步,摆弄着干部的模样,瞅瞅这、看看那,得意时“朴棱朴棱”翅膀,或使劲挺挺胸脯,“喔喔喔”地叫几声,农家小院,别有一番景致和情趣。


小院子里还长满十几棵槐树,在春天槐花香气四溢,落花时节,纷纷扬扬,缤纷如雪,至今只要闻到槐花的味道,就有种回家的感觉。1998年我们家盖了砖瓦房,是村里第一家“平房起脊”。2007年左右,在我大学毕业后最后一截土墙头也扒掉盖了厨房。2010年麦收季节爸爸把院子打成了水泥地,所有的土屋、土墙、土厕、土院子都没有了。

2018年8月初回老家,在村里80多岁大爷汪**生家门口,一群人商量着要把他的土房子扒掉盖新的,这是村里不超过三家的土屋了。汪**生大爷一生见证住房变迁的三个时代:大爷大娘住了半辈子土墙屋,90年代孩子住上了砖瓦房,他们孙子去年刚结婚,在路边上盖起了底上八间的楼房,和城市里已经相差无几了。如今,汪**楼也到处都是楼了,生活条件越来越好,这正是几代人苦苦盼着的好年景。

不过,也有些人认为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”。初中同学李**,少年成孤儿,在外闯荡了20年,买房娶妻生子,但是老家的房子一直不扒,他说要告诉孩子,这里还有一个家。或许他认为,城市的房子仅仅是一件商品,只有农村的老屋才叫家吧。

我家的房子只有过年住两天,春节过后又外出打工。只是:庭树不知人去尽,春来还发旧时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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